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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卢郁佳书评】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──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

   时间: 2020-06-12   来源: T壹生活 阅读: 552
【卢郁佳书评】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──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

卢郁佳书评〈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──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──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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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,柄谷行人着,吴佩珍译,麦田出版

读物有它的碳里程足迹,产地离读者越远,读者幻想与误解的成分似乎越高。为此去年我立志今年在本专栏只推荐台湾作品,但雄心壮志立刻碰壁:有些小说我读了觉得它的心事好难猜,为何它对主题论述得那幺含糊空泛,为什幺它的意见像遭受拷问一样坚不吐实。书中大量琐碎的细节倾泻而下,毫无组织,不构成意义,雪崩把读者埋死了动弹不得。作者深怕洩漏半点线索,防範得滴水不漏,以至读者读完还是没头绪。似乎在作者眼中,读者是杀人魔追来了,只要读者破门而入,作者就会在后墙画一道门打开它,再逃进下一个房间,设法把祕密藏得更深更安全。这故事它在说什幺?为什幺它要这幺说?它想说什幺而没说出来?如果我没办法回答这些疑问,那幺这些本土书对我也是脱节的一部分。

比起好莱坞佳作的明确有力,一些隐晦的本土小说需要读者耐心披金沥沙,反覆过滤书中资讯。我用两週读一本,勤做笔记,思考整理,还是破局。几次以后,我灰头土脸回到一本翻译书面前──日本哲学家柄谷行人的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。

《柄谷行人谈政治》这本书介绍了他为何会写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:一九七五年,耶鲁大学邀柄谷行人去教日本近代文学。在那之前,他没有认真读过明治时期的文学,为教课才读了国木田独步等人的作品。教课过程中,柄谷行人找到了让近代文学得以成立的结构:「风景的发现」,和「言文一致」的问题,写了这本书。

 

什幺叫「风景的发现」?不是明治以前没有风景,而是以前大家看风景,有看没有到。看到的不是风景,而是概念,是古代吟咏这些风景的诗文。例如台湾教育部课纲审查小组争论文言文应占课文多少比例,国台办发言人安峰山出来告诉大家学文言文的好处,是可以讚叹风景之美,看到夕阳就想到「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」。像这样安峰山就示範了怎幺当一个乖巧的古代人,眼睛看不到今天的夕阳,而是在浏览脑中背过的诗文。今天你看到什幺样的夕阳不重要,在西元675年的那个黄昏,王勃看到的夕阳才重要。柄谷行人说:「传统的日本花鸟画,女郎花底下一定要配鹌鹑,有芦苇就得画雁。」中国水墨画为什幺常画猫咪扑蝴蝶,因为猫蝶图谐音耄耋,七十岁叫耄,八十岁叫耋,买画是送人祝长寿;牡丹就是花开富贵,大象驮如意就是吉祥如意。日本把斧头、古琴、菊花连起来谐音「听到好事」,是一种传统图案。这些长辈图,外表是花鸟静物,但是大家看它只看到吉祥话。有本书叫《云水一年》,描述二十世纪日本僧侣的职前训练,见习生吃睡诵经打扫一举一动都要遵守几百年前传来的规矩,把你的个人意志彻底洗脑剥夺了。能乐、歌舞伎也都墨守成规。像这样照本宣科,按章办理,画地为牢没人觉得不对劲,好像崔健〈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〉的歌词说「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」。

明治时期有了感觉。笑的人看山,觉得山在笑;哭的人看山,觉得山在哭。作家不说自己哭,说山在哭,读者却以为哭的是山而不是人,通通挤着去看山,跟山拍照打卡,产生了风景名胜。作家偷天换日,柄谷行人气的是本末倒置。作家从外界转向自己的内心,开始写私小说,田山花袋《棉被》写自己已婚暗恋女学生的痛苦,岛崎藤村《新生》写自己外遇姪女的丑闻风暴,看外界是鬼影幢幢,别人怎幺想都不得而知。这可说是情绪创伤导致的自我封闭孤立,创伤是什幺?是自由民权运动的挫败。

 

江户后期以富国强兵口号逐年增税,使穷乡更穷。秩父产丝,受外销欧洲生丝价格暴跌影响,农家每年靠借贷买米麦日用品,受高利贷盘剥。秩父农民要求减少杂税,对政府延迟偿债,武装起义蔓延到邻近群马县、长野县城乡,掀起数千人动乱。明治政府当时準备立宪、组议会,立刻派兵镇压,激起秋田、福岛、高田等遍地烽火,茨城县民兵更喊出「完全立宪」、「专制政府是自由的敌人」武装起义对抗政府。政府派列车运送军警宪兵部队击溃农民,事后处罚1万4千人,处死7人。自由民权运动被镇压了,过去各地领主保謢农民的共同体,改造为政商集团和农民工人对立,展开殖民琉球、北海道、朝鲜、台湾、满洲。日本在宪法、议会的掩护下,走向剥削,封杀了马克斯主义的政治小说,成了孤僻封闭私小说的温床;而没有私小说作为共犯,极权政府也无法成立。《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》书名就是在回应汉娜鄂兰《极权主义的起源》,柄谷行人谈日本近代文学何以成为可能,要谈的正是日本极权主义何以成为可能。

《柄谷行人谈政治》,柄谷行人、小岚九八郎着,林晖钧译,心灵工坊出版

转型正义是用来解决当代问题的。柄谷行人回顾日本近代作家,既是社会的加害人,也是国家的受害人。不是说他们好或不好,就如现在人们谴责余光中在白色恐怖时代栽赃陷害作家,是透过反省去定义,现在政府不可以再让活着的人那幺活。当年柄谷行人参与反安保学运后沉潜文学批评,欧洲知识分子参政挫败后躲回书房写哲学是他的镜子,日本自由民权运动失败后近代作家躲入私小说也是他的镜子,他想的不是给死人定功过,是盘算自己今后怎幺活。在问题被指出以前,所有参与者都是无罪的受害者。但是有人指出问题以后,就面临抉择。柄谷行人后来就投身了评论与社会运动,去争取改革解决问题的权力。三十年后来看,此书分析仍然充满想像力,火花四射,对话且映照出古今日本评论者的精彩论点。每一章都可独立扩张成专书,研读者可以拿它当习题,自己走一遍他的研究旅程。但是本书翻译可以更好。

 

日本近代作家一生竭尽所能,留下的也并非毁誉,而是战斗的身影。他们成功,他们失败,他们的失败在一百年后成功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面对了自己的战斗。此刻金球奖颁奖典礼以反性侵犯为服装和演说节目主题,美国人正在面对「#Me Too」对抗性侵犯的战斗,台湾遍地耳语但无人能公开「#Me Too」:不只我被性侵害是「#Me Too」,其实我被上司霸凌是「#Me Too」,我参与了分赃共谋也是「#Me Too」。对我来说,台湾一本本难懂的小说,背后都有个血泪斑斑的「#Me Too」,藏了起来还没有说出。

大正时期末年,小说、报纸、课本用了白话文。到昭和,学术语言也用白话文。到二战后,公文、法令、诏书都用白话文了。到今天,台湾法院的判决书,仍然讲究用一些普通人看不懂的冷僻怪字来表示它的威严不容侵犯,放在日本来看这就是二战前的状态吧。日本近代文学的困境,也在考验着当代台湾的作者与读者。台湾的宪法许多条文都是冻结状态,法律多沿袭清朝,现在才要从古代走向近代立宪。三年前,大法官释宪宣告集游法违宪,违宪三年后,政府依然摆着不修法。集游法规定禁制区三百公尺,今年总统府周围居然划了方圆一公里的禁制区,政府堂而皇之违法,谁下的命令?谁职责该把关却让它放行?没有半个人得出来负责。去年大法官释宪,宣告民法反同婚违宪,违宪都拖过了一年仍不修法,因为蔡英文总统说连她的长辈都不认同同婚,所以不修。是说,为什幺长辈的位阶她可以拿来超越宪法啊?显然宪法也好,大法官会议也好,在台湾都只是装饰,除了营造民主法治的假象以外没屁用。这些重度伤害,将把台湾文学美丽的头颅挂在权贵的晚宴厅墙上做成装饰品,或是身为猎物仍能挑战命运?

 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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